这一连串的逼问语调并不高，却生生地逼得燕玟红了眼。
她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几乎带倒了身后沉重的工作椅。段云扬眼见着她带了些许恼怒盯着自己，也没有生气，好整以暇地起身伸手帮她扶了一把椅子，然后坐回了原位，只静静地等着她。
半晌之后，燕玟如泄了气一般地重新坐了下来，闭了闭眼，低声道：
“我们当时，确实在吵架。”
她似是不太想去回忆当时的场景，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指，叙述也是断断续续：“事实上，因为有一些原因，我们……已经很久都没有心平气和地说过话了。正如您所说，我们公司旗下的艺人，对于恋情方面的规定都比较严格。但是前段时间，我发现，她又在和那个人来往。”
段云扬看着她：“又？”
“……对。”燕玟咬了咬唇，“那算是她的初恋男友吧。在彤彤还没出道的时候就在一起过，我当时也见过他几面，觉得人还不错，但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分手了。我看她那个时候心情很不好，也就没有多问，想着分了就分了。后来彤彤车祸，他又回来照顾了她一阵子，两个人的关系好像又恢复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有点奇怪。”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也怪我那个时候经验不足，眼瞅着她又要陷进去，就提醒了她几句，起初，她也没怎么听进去。平心而论，那个人确实在她治疗期间很关心她。唉……算了，不过后来，不知怎么的，她突然跟我说她想分手了，我虽然觉得诧异，但心底里还是松了口气。”
“然而最近，我发现，他们俩又开始了来往。”
“我……一时气急，就扇了她一耳光，骂她执迷不悟。我这人下手挺没轻重的……当时她嘴角就流了点血，我也……挺后悔的，就算再气，也不应该这样。更何况，之后她就……”
说到这儿，她似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偏过了头去，段云扬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点晶莹的泪花，只不过她显然不希望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情绪，竭力忍耐了一会儿，硬生生地把眼泪憋了回去，只留了一双通红的眼睛。
段云扬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燕玟摇了摇头。
“好的。”他站起了身，“谢谢你的配合。”
窗外暗沉的天空蓦地划过一道闪电，“轰隆”一声响后，大雨倾盆而下。
温暖明亮的酒店房间里，上一秒还冷静镇定地对话嫌疑人的段云扬此时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瘫在沙发椅上，叼着根不知从哪儿来的棒棒糖，一脸的生无可恋。他的身边，坐着正在闭着眼读取数据的郁弘。
“滴”的一声提示音后，他睁开了双眼，一刹那间，无数的数据从他眼中奔腾而过。
他扭了扭脖子，一转身，看到了闻声而起炯炯有神盯着他的段云扬。
“……段老师，如果您的棒棒糖是刚刚从茶几上拿的的话，它已经过期了。”
段云扬：“……”
他有些愤怒地将棒棒糖从嘴里吐出来，当场扔进了垃圾桶：“你们主人也太抠了吧，棒棒糖也要给过期的，人家雇打工的还要付正儿八百的工资呢。”
“对不起。”郁弘脸似乎红了红——当然他其实没有脸红这个功能，完全是段云扬从他的语气中臆想出来的，“那什么……这间房间准备得有点久，里面有些东西忘记定期更换了。明天我就去让人再买一袋子，您要什么口味的？”
段云扬怏怏地躺了回去：“算了，反正估摸着明天也没时间吃零食。”
“您明天准备去哪儿？我好提前安排。尸检报告应该也在这两天出来。”郁弘想了想，问他。
“调一下监控吧。”段云扬道，“看看案发当天还有没有人去过骆彤家。”
“您不觉得燕玟是凶手？”
段云扬偏头看了他一会儿，突然笑了：“你觉得我一直在把她当凶手审吗？”
“您很凶。”被戳破了心思，郁弘也没有遮遮掩掩，十分老实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段云扬：“……”
怎么在这小孩儿嘴里我活得像个反派角色？
本着不和人工智能多作计较的原则，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心静气和颜悦色地解释道：“我那不是凶。”
“首先，她是死者死之前最后一个接触到的人，而且和她有过比较大的矛盾冲突，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切入点。其次，她也是死者的密友，这个身份让她能够对死者有充分的了解，我得通过她的角度来顺便了解一下死者的近况和交往情况。”
“更何况。”他顿了顿，有些无奈，“我都这么凶了，她不也隐瞒了很多东西没有讲。”
郁弘偏头看着他，眼中显然有了一些疑惑。
段云扬的手指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茶几：“骆彤和她的男友到底为什么分分合合？我不相信她一点也不知情。还有，她的叙述中有意无意地表现出了她对那个男人态度的转变，从觉得他人不错到极力反对，为什么？只是因为公司不允许？最重要的是，我不觉得仅仅是因为骆彤的执迷不悟，就会让燕玟气到直接扇耳光的地步。”
“这种形式几乎带了点惩诫的性质，她们俩本身是同龄人，彼此之间没有矛盾，没必要为了个第三人撕到这个程度，疑点太多了。”
“如果她不是凶手的话……”段云扬喃喃，“我感觉她更像是在保护着什么，不让我们发现。”
“她在……保护凶手？”郁弘想了想，有些犹豫地问道。
却见段云扬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不一定。”
话音落下，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有些戏谑地看着郁弘，揉了揉他的头：“我说，你不是人工智能么？怎么今天活得像个十万个为什么？”
郁弘猝不及防被他这么一上手，说话都有些结巴：“……我只是好奇。”
他一面说着，一面忙不迭地偏头躲开了某人的魔爪，只不过动作到一半，刚刚躲到电视机柜的边上，他就顿住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细微的声音，眼神一凝，三两步就走到门前，猛地拉开了门：
“谁？”
片刻之后，段云扬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外面拎了个活人进来。活人头小身子小，戴了副小小的黑框眼镜，手上还拿了笔纸，涨红了脸，看着老老实实，活像个愣头青，这会儿眼神呆滞，大约是吓傻了。
这副场景实在是太有冲击力，段云扬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半晌才道：“大哥你谁？”
郁弘刚想说话，就感觉手里的人扭动了一下，见挣扎不脱，索性憋足了一口气大喊：“求求您别赶我走，我刚来！我是个记者！我们跟别的新闻社不一样！我们很正经的！只做侦探专访，独家！独家！不问隐私不看八卦只看案情！”
郁弘：“……”
与此同时，段云扬颤巍巍地转过头来，幽幽地看着他：“我还有这戏份？”
郁弘：“……”
他又想回家了。